《婚书倒计时:风起旧棉厂》
一九八三年,临江市的冬天来得很早。曾经风光的沈家棉纺厂一夜之间停了机器,父亲病逝,账本被封,债主堵在门口。沈知微从人人称羡的沈家小姐,变成了连一碗热粥都要精打细算的落魄姑娘。父亲留下的旧厂房和一纸股权,是她仅剩的东西,也成了旁人眼里可以抢走的肥肉。
顾砚川是沈家雇了多年的护卫。话少、性子冷,过去总跟在沈知微身后替她挡麻烦。沈家出事后,他没有离开,反而拿出一张泛黄的婚书——那是两家长辈早年定下的约定。沈知微不信情分,只信眼下能抓住的机会:她若嫁给顾砚川,便能以夫妻名义接手父亲留下的厂房,不让叔父沈耀宗借“代管”之名将她赶出家门。顾砚川答应得干脆,只说:“你要的是厂子,我要的是你平安。”
这场婚事没有喜宴,只有几桌借来的饭菜和邻居们好奇的目光。新婚当晚,沈知微把两人的铺盖分在屋子两头,约法三章:不问过去,不干涉各自的事,等她站稳脚跟,随时可以散伙。顾砚川一条条听完,最后只补了一句:“遇到危险,先叫我。”沈知微觉得他仍把自己当成需要看护的大小姐,却很快发现,真正被他瞒着的,远不止旧日的身份。
沈知微接手棉厂时,机器老旧,工人欠薪,原料商也被沈耀宗买通,没人肯赊货。她没有被困在账房里哭穷,而是翻出父亲留下的旧样布,走街串巷打听百姓要什么。她把滞销的粗布改成耐穿的童装和劳动布,亲自挨家拜访供销社,甚至在集市上摆摊试卖。第一批货卖得不多,却让工人重新领到了工资。那些曾喊她“娇小姐”的人,渐渐愿意跟着她一起守厂。
顾砚川白天帮她搬货、修门,夜里却总独自待在机房。有一次主机突然卡死,维修师傅束手无策,他只听了片刻异响,便拆下故障齿轮,拿废钢重新打磨出替件。沈知微这才知道,他并非只会打架护人。年轻时的顾砚川曾是机械厂里最出色的技师,能画图、懂改造,甚至参与过新型纺织机的设计。一次事故让他失去了师父,也留下了胸口的旧伤,他从此不再碰图纸,只把自己锁在“护卫”这个身份里。
与此同时,顾砚川的伤势越来越重。一次深夜,他在厂房门口咳出血来,沈知微翻出他藏着的诊断单:弹片压迫血管,必须尽快手术。医生说,若再拖下去,最多撑不过三个月。顾砚川却不肯住院——手术费高昂,厂子刚有起色,沈知微还要照顾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弟弟。他把诊断单烧掉,仿佛只要不承认,死亡就不会追上来。
沈知微没有拆穿他的逞强,只把厂里的账本重新摊开。她拉上工人改良旧机器,顾砚川则忍着疼痛画出改造图。两人一个懂市场,一个懂技术,硬是把生产效率提了上去。沈知微还发现,父亲留下的几笔“坏账”并非经营失败,而是有人故意做假账、挪走资金。线索指向沈耀宗,也牵出他与原料商联手逼停棉厂的证据。
沈耀宗眼看厂子要翻身,便趁夜派人纵火,想烧掉机器和账本。顾砚川冲进浓烟里救出被困的工人,旧伤因此恶化。沈知微没有像从前那样等人来救,而是带着邻居和工人封住火路、抢出账册,随后将证据交给有关部门。沈耀宗受到调查,棉厂也终于拿回被侵吞的股份。可顾砚川倒在她面前时,沈知微第一次发现,那张写着手术期限的诊断单,比所有生意账目都更让她害怕。
她卖掉父亲留下的一枚旧怀表,又带着新厂改良设备的图纸跑遍城里的医院,终于凑齐手术费。手术那天,沈知微守在门外,攥着那纸早已被揉皱的婚书,第一次盼着顾砚川醒来后别再提散伙。几个月后,棉厂重新开机,工人们在院里挂起红布,沈知微却把婚书放到顾砚川面前:“当初说好站稳脚跟就分开,现在我站稳了,你还走吗?”顾砚川望着她笑:“我从来没想过走。”
沈家从旧厂房里重新起步,沈知微不再是靠婚书保住家业的小姐,顾砚川也不再只是她身后的护卫。他们从一桩各取所需的婚姻,走成了并肩经营生活的夫妻。风吹过新换的厂牌,旧日的困局没有消失,却再也困不住这两个人。